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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伟的奇异世界 (之一)

亲爱的读者,时政文章之外,会不定期地发布哲嘉的其他原创文章。这篇写澳大利亚著名当代艺术家关伟的长文,梳理了关伟成长和创作的历程,将分多期刊出,这是第一篇。

 

关伟刚刚获得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授予的名誉博士,以表彰他”在国际范围对视觉艺术领域以及对西悉尼大学所作出的重要贡献。“

 

祝贺关伟先生,硕果累累,名至实归!

关伟的奇异世界 (之一)

文 / 哲嘉

“关伟的艺术可能看起来既俏皮又异想天开,他既认可他的文化遗产,又融入当代想象的独特视野,来处理现代世界的严肃议题。关伟的绘画和人物雕塑散发着真诚和别具一格的人道主义,不带一点指责的意味。在其轻松的表象下,还体现了一种深刻的严肃性,创造了一个反映当今社会变动和发展的晴雨表。”

-- 埃德门·卡蓬(Edmund Carpon)


01 引子
他高大、平实、谦和、温厚。如果要从一堆人里去找位艺术家,您大概不会在他身上留住目光。
平常的发型,普通的衣着,温和的眼神,永远四平八稳。面对这样的他,你肯定想不到:
他在博物馆里造了一个博物馆,来颠覆大航海历史;他曾拆解若干名画,让天使在杜尚的小便池里撒泡尿;他让库克船长成了强盗,又让澳洲江洋大盗避难中国古代深山;他让飞机、潜艇,造访东方精神家园;他用500平米的巨作,创建一个宇宙,然后毁掉,只为过把瘾!他是八旗子弟,没落贵族;却有3个澳大利亚权威人士,联名为他申请国家基金;3个澳洲最高艺术机构,邀请他做访问学者;30年前,他已经被称为“中国超现实主义第一人”。10年之中,他的画作价格翻了10多倍;他被艺术界收藏界高度认可;获奥斯卡奖的国际影星凯特·布兰切特,收藏他的作品、为他开展;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授予他荣誉博士头衔。他做过73次个展,263次联展;他8次代表澳大利亚,参加国际大展;他19次获国家艺术基金和各种大奖;他的画被选入澳大利亚教科书和2000澳运会;他被邀为澳大利亚第一大报设计国庆封面;澳洲最权威的当代艺术博物馆,两度为他举办大型个人回顾大展,他是获此殊荣唯一的移民艺术家。“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澳大利亚引起震动。”-- 澳洲艺术江湖大佬如是说。这位厉害的华人,虽然在澳大利亚艺术圈如雷贯耳,却在华人圈里相当低调,不被问起,他从不提及这些荣光。他酷爱读书,作品丰厚,光创作笔记就有21本。他是学富五车的学者,功名成就的大家。可在游乐场,他会和夫人一起,像孩童般地玩耍嬉戏,一派天真本然。您一定想知道:他是谁?

 

02 他是谁

这个问题关伟肯定也问过自己,他在2020年的视频装置作品《变形记》(Metamorphosis)中,回答了这个问题。《变形记》时长只有3分42秒。
 

下面是《变形记》的文字描述:

黑眼黑发、东方样貌的半张脸,金发碧眼、西人模样的半张脸,两相对照,中间是主题“变形记”。

 

之后是闭目内观的关伟,慢慢睁开双眼与观众对视。这张脸淡出,再出现时,发型、面目有了变化,多了岁月的痕迹。

 

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黑白老照片,那是青春的关伟,严肃而拘谨。

 

这张旧照被推远,与两张关伟青年时代老照片,组成一排。

 

接着,主人公的半张面孔,取代这组老照片,三个蛮横而醒目的“注销”图章,不容分说、盖了上去,权力掌控的符号第一次出现,这是在隐喻上山下乡被注销的户口吧!

 

接着整张面孔占据整个画面,眉眼还没看清,整张脸已被一个披头盖脸的红色“奖”字所遮盖,这个字是顶天立地,以至于个人的面目不见了天日。

 

之后,“奖”字终于从面孔上挪开,推远。前面出现过的黑白照片、“奖”字和“注销”图章统统进入视野,再推远,“卷宗”两个大字出现在画面。看到这两个字,很多读者已经懂了。

 

那是一个对于海外华人已经遥远,但存在在那片土地的物件--一个有着法海的雷峰塔般法力的牛皮袋,俗称“档案袋”。那些年那些地方,人人都有这么一个平时看不见,完全被掌握在别人手里却主宰你命运的神秘纸袋,它装着你的出身、你的标签、你被上级的认可,还有你会被区分对待的类别。它里面的一张纸、一个图章、一个批示,甚至一不完全的话,就是这个人命运的魔棒和符咒,可以让你鸡犬升天,也可以让你万劫不覆。而每次这个并不沉重的纸袋子的迁徙换手,或许就是一个家庭的骨肉离散,咫尺天涯,甚至永不相见。

 

视频中,这个档案袋的细节被完善了:6枚公章先后盖上,顶部号码、“注销”,”作废“的图章、另一组数字、右侧的某年某月某日,一一出现。评判、记录和掌控系统就以这样的方式,呈现在读者面前。

 

接着,档案的主题撤出,画面只剩下主人公的面目,被放大,标出“勾鼻”、“薄唇”、”露齿”字样,脑门上出现新号码。画面中,主人公身体发生基因改变,自然,现实中这不可能,这是在隐喻人物的根本变化。

 

果不其然,申请澳大利亚签证的体检表出现了。作者有心,还留着这么古老的文件。

 

接下来,主人公的眸子成了蓝色,头发成了绿色,“挂号:00037”、”AB",等等符号出现,一枚“东南西北中“的章被盖上-哈,是凑齐了方位的麻将章!

 

再出现的面目,已是金发,碧眼,勾鼻,薄唇,完成外貌变化。关伟的“澳大利亚公民证”出现了。接下来,一角是洋模样的主人公,另一角是公民证和澳大利亚国旗。接着,主人公旁边出现的是:澳大利亚税号、驾照号码、和保健卡Medicare的绿色标志。

 

然后,填一份英文表格,之后,公民证、澳大利亚国旗,澳大利亚税号、驾照号码、和保健卡Medicare的绿色标志再次出现,一枚英文图章被盖上,标志着身份转换完成。之后,人物回归本然的样子,闭上眼睛,视频结束。

《变形记》的文字描述结束。这视频,我和友人看后忍不住再看,并把视频录下来。写这篇文字时,又看了第三遍。我是不由自主地、被看不见的手,温和地牵引着看完这个故事。画面上五官、发型、轮廓、和符号的变化,调度得从容不迫、不紧不慢、波澜不惊,仿若在演奏一曲娓娓道来的乐章。当主人公慢慢闭上双目,故事戛然而止,视频又从头播放了,我们还在绕梁的乐声中,不愿离开。洗练、清晰、温和,理性,如一篇写得极好的短文,干脆利落的讲了一个故事,好看,耐看,颇有回味。艺术家张华洁博士看了这个作品后评价说:

“艺术家要表达的永远是个体的自我发现、自我完善、自我挖掘。在表现自我身份时,多数的艺术家通过绘画语言来呈现绘画性的个性特征。当代艺术往往用符号和文献留下印象的印痕。这个作品具有文献性和符号性。

 

表述身份的转变,往往涉及隐私的暴露和自我身份的再确认,需要勇气,也需要智慧和幽默,这两者都有。这个作品看似是生物性的,但实际上是讲的社会性的转变。看似很温和,但实际上很抓人。干净、清晰、气质端正,是呈现身份转换的很好的作品。”

这个作品,是关伟在来澳30年后,对自我身份转换的一份总结。在他的长长的艺术生涯中,他曾不止一次试图回答这个千古一问:我是谁。

整容术,2015

 

有意思的是,澳大利亚艺术圈和媒体对关伟的称谓,也有一个耐人寻味的转变过程。89年,当关伟从古老国度第一次踏出国门初到澳洲时,他是“中国艺术家”。97年,他以环境为主题参加澳洲全国美展时,他是“澳洲华裔艺术家”。99年,他开始频繁代表澳大利亚参加国际艺术大展,他成了“澳洲艺术家”。这期间,是整整十年的历程。其实,关伟身份的转变,不止于从中国艺术家到澳大利亚艺术家的转变,要真的了解关伟是谁,还需打量他的来历和出处,回答他从哪里来?

图中小童:关伟的父亲 抱小童者:老祖(父亲的奶奶)左二:奶奶  右二:爷爷右一:四爷  左三坐者:大姑太(爷爷的姐姐)余下三位:姑姑们

 

03 家庭

关伟是满人,57年生于京城,是正宗皇族、八旗子弟。祖辈中有努尔哈赤的股肱之臣,颇富传奇色彩。家里出过咸丰年间的金库郎主,还有慈禧钦定的圆明园修造总监,这些都是颇有油水的差事,家境自然殷实。到了爷爷这辈,自可安享朝廷俸禄,衣食无忧。于是,关伟的爷爷不思进取,过着提笼架鸟悠哉游哉的日子。他精通象棋书法,抽大烟,玩京剧,还养了众多门客,是京城有名的皇族票友。家里总是高朋满座,还隔三差五的搞堂会,来的净是名角儿。爷爷五十岁那年,每天会到西四的鸦片馆抽一袋大烟。这天抽完烟,关大爷照例坐了黄包车从鸦片馆回他丰盛胡同的家。半路上,车夫发现关大爷不回声了,一看,“哟,人过去了!” 关伟的爷爷就这么走了,他玩了一辈子,活得滋润,走的舒坦。可那时,关伟的父亲只有十几岁。清帝退位后,朝廷的俸禄没了,只好坐吃山空,家道很快败落。到了49年,家里产业所剩无几。可也因为这,文革中,一家人没受太大冲击,这颇像电影《活着》中主人公在解放时的遭遇:丢了财产,赚了性命。可不幸的是,家里硕果幸存的老物件,还是难逃厄运,那是哥哥姐姐自我革命的结果,他们响应“砸烂一个旧世界”的号召,将家里的古玩、字画烧的烧、砸的砸,焚毁殆尽。而关伟的父亲也在那个疯狂的年代,稀里糊涂的被贴上有历史问题的标签,被下放到铁路上看道口。

父母结婚照

父母和母亲怀中的关伟

 

关伟的母亲在他十四岁时就去世了,所以父亲对于少年关伟至关重要,幸运的是他父亲很爱孩子。

父亲
 

父亲不仅继承了爷爷的嗜好,也是票友。还兴趣广泛,琴棋书画,无所不好。他爱看书,善钓鱼,喜画画,还写的一笔好字,常被人请去写匾。且性情随和,开朗、达观、幽默、放松,从不与人争短长,待人也特别友善,父亲的性情、心态、兴趣、品味,于无形中影响着孩子们。
 

童年关伟
 

为了培养孩子们的兴趣,父亲曾亲自教孩子们素描和书法。不仅如此,他还请来美院老师教孩子们画画。在关伟的印象里,学画的情形颇像私塾的感觉。
 

少年关伟在自家院子里,身后是伴他成长的大槐树
 

父亲自己好京剧,也教孩子们唱戏。关伟至今仍记得一家人唱戏的情形:“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,爹唱戏时,哥哥打鼓。大姐打大锣,二姐打铙钹,我打小锣,正好凑够京剧里的锣鼓家伙式。一家人常常在小院的大槐树下自娱自乐,配合默契,其乐融融。”

难得的全家福,前排:父亲、关伟、母亲    后排:哥哥和两位姐姐

 

他还回忆说:“当年唱过《赵氏孤儿》,也唱过《沙家浜》、《杜鹃山》、《智取威虎山》等。因为嗓子较粗,我学黑头,黑头扮演的角色一般是鲁莽群众,有革命积极性,被点拨了才能走上革命道路。我唱的不错,大家都夸有味,爸爸也很骄傲。客人常要求:‘小儿子来一段!’  我就来上一段,听到阿姨叔叔的表扬,挺得意。” 直到现在,兴致所至,关伟还会唱上两口。他告诉笔者 “我得喝高了才能唱。去年画展开幕式之后,在北京烤鸭那家餐廳,我唱了《沙家浜》里的《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》,唱疯了!很开心。”到了十二、三岁,关伟变声,嗓子倒仓,唱不上去了。父亲挺遗憾。后来家里的四个孩子,只有二姐吃了唱戏这碗饭。二姐初一被文工团选中,日后成为山西装甲兵文工团的团长。而其他的哥哥姐姐都没有这样的幸运,都作为知识青年,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去了。
 

风华少年

 

关伟倒嗓那年正上中学,戏唱不成了,父亲和他自己都觉遗憾。他从此专注于画画。他出版报,画批林批孔的宣传海报,逮啥画啥,就这样踏上了画画的道路。今天看,如果当年关伟的嗓子倒了,倒是成全了今天的当代艺术家。命运之手就是这个关键时点,悄无声息地推了他一把。然而,正是少时父亲给他的耳濡目染,让他一生保有对文化的浓厚兴趣,这种影响渗透到他的骨子里,体现在他日后的诸多作品中。

 

--  本文待续  --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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